韩枫走进狭小的试衣间，人们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。虽然身材娇小，但是韩枫的外表令人过目难忘，她一头染就的金色短发，戴着自己设计的层叠式项链，足登一双绿色漆皮高跟鞋。

 

　　韩枫仔细打量着一位身穿中式华丽真丝长袍的中年男人。戏装店的工作人员按照她的要求调整着男人的长袍和帽子，把袖子和下摆用别针别到合适的长度，然后就退到一旁静候设计师韩枫点头。

 

　　男人身上的长袍只是韩枫为美国歌剧《接骨师之女》(Bonesetters Daughter)设计的百余件戏服中的一件。这部歌剧改编自谭恩美2001年发表的畅销小说，由谭恩美担任编剧，斯图尔特·华莱士(Stewart Wallace，因歌剧《哈维米克》而闻名)担任作曲，于9月13日在洛杉矶歌剧院举行首演。

 
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中年男人指着腰带上垂下来的一个艳粉色标志物问道。

 

　　韩枫解释说：“在中国，男人们会把点烟用的东西或者其它东西挂在腰带上，还会把自己的幸运符画在这些东西上。我把这个幸运符做得很大、很戏剧化，它代表财富。”

 

　　对戏装的造型和尺寸感到满意后，韩枫用数码相机给中年男人照了一张相，然后走出试衣间，继续谈论她从这部歌剧中获得的财富──知识、还有回忆过往经历时的平静。

 

　　韩枫是一位知名时装设计师，她的忠实客户包括苏珊·萨兰登(Susan Sarandon)、杰西·诺曼(Jessye Norman) 、格温妮斯·帕特洛(Gwyneth Paltrow)和玛莎·斯图尔特(Martha Stewart)。韩枫1985年从艺术学院毕业后从中国移民到纽约。她在学校学习的是平面设计，到美国后却成为Bloomingdale百货店的售货员。韩枫在时尚领域的第一份工作是制作褶皱丝巾。1993年她举办了自己的首个成衣发布会，会上展示的服装极富女性化特征，采用大量的手工技巧，隐约流露出东方的韵味。

 

　　这次发布会只是韩枫的一个起点。她的工作从时装设计扩大到陶艺设计、玻璃制品设计和博物馆装潢设计。韩枫设计的服装和艺术品曾在古柏惠特国家设计博物馆、大都会博物馆和伦敦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等地展出。《启程》(Departures)杂志称她为“品味创造者”。在她为朋友举办的新奇晚宴上，经常可以看到《纽约时报》追捧的热门人物，如卢·里德(Lou Reed)、劳丽·安德森(Laurie Anderson)等。韩枫的时尚生涯还延伸到剧场，2005年她为安东尼·明格拉(Anthony Minghella)在英国国家歌剧院和大都会歌剧院(Metropolitan Opera)上演的歌剧《蝴蝶夫人》设计戏装。夺人眼球的戏装为韩枫赢得满堂喝彩。最近，她甚至客串起模特，成为迪奥品牌在中国的新任形像代言人，广告照片上的韩枫看上去只有实际年龄的一半大。对于这种处理，46岁的韩枫其实并不满意。

 

　　韩枫说：“我把自己视为一名艺术家，用我的创造力挣钱。我已经走遍中国的很多地方，因为当今的中国需要创造力。我帮助上海市场政府挑选最好的建筑师设计博物馆，把理查德·格鲁克曼(Richard Gluckman)引荐给上海。我还参与中国的公共花园建设和水系改善，把‘慢餐’运动带到中国，帮助人们相互沟通。我喜欢做这些事。”

 

　　《接骨师之女》取材于谭恩美的家族史，小说主人公是一位美籍华裔女性，她了解到祖母和母亲在中国经历的艰辛和苦难，主人公的祖母死于自杀。谭恩美在上世纪90年代就认识韩枫，并在小说刚出版时就送了她一本。

 

　　不过韩枫从没读过这本书。

 

　　韩枫说：“我当时想，天哪，中国人的故事，谁会关心？我来自中国，但是我希望忘却自己从哪儿来，忘记自己的过去，因为回忆实在太痛苦了。”

 

　　正是由于这个原因，这些年来，每当谭恩美和歌剧制作人唐启风邀请韩枫设计戏装时，韩枫总是不置可否。韩枫说：“我对这部歌剧没有兴趣。”但是最终，导演陈士争(曾导演过昆剧《牡丹亭》)说服了韩枫，她于2007年加盟歌剧的创作班底。

 

　　韩枫一直没读过这本书，于是让助手念给她听。韩枫回忆道：“但它太费解了，她一开始读，我就睡着了。”韩枫又试了视听版。“结果成了最好的安眠药。”韩枫说。

 

　　情况变得很尴尬，很快就要和谭恩美会面了，但韩枫还没“读”完小说。

 

　　就在这时，奇迹发生了。“我完全沉浸在小说中，开始不停地哭，还写了很多日记，就是为了留住关于我家庭的记忆。我努力回忆我的父亲，回忆他对我说的最后那些话，搜寻关于他的每一点记忆，搜寻关于我母亲家族的每一点记忆。”

 

　　韩枫终于意识到这部小说为什么让她如此挣扎。“不是这本书的原因，是我自己的原因。我实在不想回忆过去，但是回忆对于我来说却是最好的治疗……中国人总是摆脱不料这种悲哀和艰辛的生活。这种文化过去几个世纪经历了很多不寻常的事。我是60年代长大的，那个年代的人们都能感觉到这种文化。当我一岁大的时候，我父母分开了，因为单位把我父亲调到另外一座城市……后来父亲上吊了。当时他只有40岁。”

 

　　几年以后的文化大革命中，另一位与韩枫很亲近的男人也自杀了。韩枫说：“从那以后，我就开始一直在寻找父亲的身影。”

 

　　韩枫最终在明格拉(《英国病人》和《冷山》的导演)身上找到了父亲的影子。明格拉最初想要约见韩枫，是因为他对自己夫人穿的“韩枫”品牌服装很着迷。最后，他邀请韩枫为《蝴蝶夫人》设计戏装。

 

　　54岁的明格拉于今年3月突然辞世，这令韩枫悲痛欲绝。她说：“他就像是我的父亲。他非常爱我，照顾我，给我职业发展的机会。他实际上为我创造出一个新的职业领域，在我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。他曾经说：‘我们一起找点乐子吧，你没做过歌剧，我也没做过。那咱们就一起干吧。’”

 

　　韩枫认为是《接骨师之女》帮她走出了失去明格拉的悲痛，激励她用柔滑的碎丝绸为剧中“白发宝姨”设计出美轮美奂的戏装。剧中正是这位白发宝姨的鬼魂保护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。“整个事情让我变得更加坚强。”

 

　　虽然很多人喜爱并支持韩枫，他们为她慷慨的气度、率真的笑声、可爱而笨拙的英语发音而倾倒，但是也许只有明格拉才是最理解她的人。明格拉曾经向时尚刊物这样形容韩枫：“她在品味、鉴赏力和魄力方面拥有独特的天赋，这些天赋混合在一起，造就出新奇的食物、面料和色彩，‘点石成金’就这样发生了。”